1978年·我想有个组织
星期二, 11月 25th, 2008我这个曾经在天安门摆摊的年轻人,梦想的起点,就是天安门前的那架照相机,那时候,我想有个单位,后来我有了,并一直在单位里到今天。
我是中央电视台《新闻调查》第一任制片人张步兵。1978年夏天,我在天安门摆摊照相,响应中央的号召,搞“生产自救”。当时回城的知识青年太多了,组织也解决不了,我就和胡同里的一个叫陆虹的小伙子,扛上马扎,去天安门给人拍照。
我在广场上的时候,背后就是巍峨的天安门城楼和毛主席像。天安门哪,这可是伟大祖国的心脏哪,谁来了北京不去天安门,谁去了天安门不捏两张照片儿?生意出奇得好,一天能拍10卷胶卷,一卷12张,一张照片收人七毛五,算算成本,才两毛钱。两人晚上分钱,能分个二、三十块。照片在暗房洗好,次日再给人按地址寄过去。
彼时,普通工人的月收入才不到三十块。我们沿着南池子往王府井走,挨门挨户找馆子吃饭,觉得自己就是一财主。偶尔还出京旅游,不过都是北京周边,钱花没了,就回来继续给人照相,小日子过得特滋润。我们也许是中国最早的个体户,1978年的夏天,十一届三中全会还没开。

天安门给人拍照

1978年,我的“华东门摄影部”

手风琴
但我老觉得自己就是一条资本主义尾巴。每天挣这么多钱,不用申请执照,不用向组织汇报,不用向街道上缴,自己挣钱自己花,完全不在组织之列,是个“没单位的人”。当时大家都有单位,单位管吃饭穿衣,生老病死,所以我老觉得自己没什么安全感。而且大家都迷信国营,这个小摊子,不是个办法,大家不一定相信我。
不过这难不倒我。我去商店买了六个锡活字,拿回来用皮筋儿绑起来,蘸了油墨,往信封上一盖,赫然六个大字:东华门摄影部。这就有点国营的意思了。我住在东华门,街道居委会大妈前两年还拿荣宝斋的描好的画儿让我上色,一张画一毛钱,画坏了给人赔。每天还定额10张,后来画画的胡同小子多了,分五六张,就不好玩了,我就扛了相机到天安门。
像我这样能“自救”的年轻人着实不多。当时还有人说,现在的年轻人回城都不好好干活,很不着调。但我觉得自己是个很靠谱的有为青年。襄樊有个地委领导来北京中央党校上课,在天安门照相,就是我照的,但给人洗坏了,于是我就把七毛五分钱给人汇过去,还写信不迭地道歉,里面夹了一张小条,说以后您来北京,凭这条子给您免费再捏一张。
这个领导在中央党校就把这故事讲给胡耀邦听了。耀邦同志就说,我们的青年人还是很不错的,积极向上,没变修。后来就有《中国青年报》的记者,跑到广场上,给我们这些照相的年轻人做了一篇报道,是头版头条。我现在还记得那篇报道,因为每个人都把报纸剪下来贴在镜框里。报纸都肯定了,怎么会是资本主义尾巴呢。
但是,不是资本主义的尾巴,也不意味着就是社会主义的青苗。我肯定得找个单位,因为单位能分房子,看病能报销,老了有退休金。广场上的钱再多,也没个名分。那时候说一个人没单位,就好比说这人是盲流,比抽大麻的名声还差一些。后来北京市让各单位想办法消化回城青年,我看中了国际邮局。原因很简单,国际邮局可以送信去国外。当时的中国,能出国的估计只有中央领导了。
1981年的春天,我在首都机场邮局,整天看着零零星星起降的飞机,盘算着我的未来。我1979年底到机场邮局工作,那时候中国民航为了给国庆30周年献礼,修了新航站楼(就是现在的1号航站楼),北京市邮电局国际局在这里设了分局,我的工作是修理各种设备。
我喜欢单位里的一个姑娘,但我是个腼腆的人,一来二去,这事儿就吹了。两人还要坐一间办公室,对年轻的小伙子而言,实在是个挺折磨人的事儿。我就盘算着怎么能离开邮局。可那个时候,我和我周围的人,就是社会主义的砖,只要被砌在那里,基本上就生根开花,是挪不动的。
唯一的办法就是考大学。这属于体制内流动,组织上也奈何不得。我就报考了广播学院的摄影专业。我有在天安门拍照的底子。
我少年时代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延安。我1976年高中毕业,一直想去毛主席战斗过的地方——革命圣地延安——插队,但我的父亲不让我去。父亲又说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,因为去延安才是政治正确,于是父亲就说我身体不好,让我回山东老家先跟贫下中农学习一阵子。挑了几个月大粪,我就回北京做待业青年了。我还偷偷做过一面红旗,上面写着“北京知识青年赴延安小分队”,这是用拣来的一面国旗改的,我自己喷的漆。
我偷偷做过两套高考卷子,觉得不难,自己能考上,但总觉得自己没必要上这个大学。等到想离开邮局的时候,才发觉大学是我唯一能走的路,简直是被逼着上大学了。邮局的工作别人都挺羡慕的,我觉得自己该离开这里了。报考大学要单位领导签字,我总觉得领导没那么容易就答应自己。趁领导夜班的时候,给人送了两瓶酒。
要是当时领导不收的话,我都想从楼上跳下去。送礼在当时还是很忌讳的,好在领导没说什么,我心中暗喜,觉得这事情有戏。次日,领导就签字了,还拍拍肩膀说你好好考,很是祝福了一下。
高考成绩出来后,分数比重点线还高20多分,想着自己的录取没问题了,买了一脸盆的黄桃,给大家分着吃。因为喜事总要发糖或者吃水果,我们邮局,那个夏天吃了好几顿桃子,都是我用脸盆洗好端进来的。我开始收拾自己被褥,打包行李,即将赶赴遥远的高碑店地区。我眼前的人生,突然像飞机跑道一样宽阔。
通知书却迟迟没有来。我本来以为是邮局出了岔子,但自己就是邮局的,查了半天,发现通知书还没有发出。9月1日就开学了,这都8月25日了,我就急了,坐了两小时的公车去广院问个究竟。一位接待我的老师,想方设法打听到了原因:因为你张步兵有癫痫,所以不能录取。
我一下子蒙了。还有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么?广院招生的老师说,你的分够了,我们也调档了,但是档案里有一张北京安定医院开的诊断证明,你有癫痫症。按照国家教育部的规定,这是不能录取的。档案我们也退回去了。
在21岁那年,我用了大半年时间,跟自己的档案死磕。这是属于我的最重要的东西,但我从未见过一眼。传说中的档案,让我比别人多花了一年时间。
我是个很较真的人,一定要弄个究竟。在北京炎热的8月里,我开始为了自己的“癫痫”奔波。答案很快就知道了,原来是父亲当初不想让我去延安,找了熟人,托安定医院的医生开了这个证明,塞在档案夹里。父亲当时在北京公安局工作,办这点事情,还是不成问题的。我愤怒之后又镇定下来,怎么才能消除这张诊断证明对他的影响。
癫痫是这样一种病,在发作的时候,才能证明有。但在不发作的时候,不能证明其无。这是个很操蛋的事情。我不能坐等癫痫发作或者不发作,因为我就是一个非常正常的人,甚至我还是个头脑聪明手脚麻利的有为青年。父亲也不可能公开承认自己当年伪造了诊断证明。
我找到二十五中的老师,请老师写一个证明,其内容是该生在校期间,从哪年到哪年,期间没有癫痫发作的情况。这还不够,因为高中老师证明了,并不意味着初中就没问题。我得找齐从1967年到1982年间,所有的老师和领导,请他们一个一个写证明信,证实自己的清白。我当时有点一根筋,就是要证明给招生委员会的那些人看。
这个工作其实并不简单。我小学二年级转到北京,二年级到五年级所有的老师都写了。后来是初中老师、高中老师、街道居委会大妈、邮局领导。每个人都开了我没有癫痫症状的证明。后来,安定医院还找了几个权威专家,推翻了当时的诊断证明。我拿着厚厚一叠材料,满怀信心地去了北京市招生委员会,这个时候,学校已经开学半年了。
招生委采信了这些资料。我现在是个正常的人了。档案这个东西,说是自己的,但总是别人在看,而且自己还从来碰不到。我现在很想知道,自己那个躺在中央台人事处的档案袋,是不是比别人的要厚一些?招生委无法让我入学,我必须重新考一次。1982年秋天,我以比重点线高出40分的成绩,进入了北京广播学院摄影专业学习。那一年,我22岁。这个专业的年龄限制是23岁,我长长地出了口气。

考上大学,学的是摄影
82级摄影专业的学生,如今多数都是地方台的台长或者中央台的部主任了。我这个当年的班长,是这一级学生的老大哥,我带他们去海淀的高校拍照,搞勤工俭学。除了班费之外,大家还有钱来挥霍。那时候,人们已经知道钱的重要性。宿舍楼里就有人泡了方便面加两毛钱卖出去。
1986年的时候,我进入复外大街2号的广电部大院。这一干就是20多年。我进入中国第一个深度电视新闻栏目《观察与思考》,并以之为基础,和另外的同事一起创办了《焦点访谈》。1996年5月,我成为《新闻调查》的第一任制片人。
我这个曾经在天安门摆摊的年轻人,梦想的起点,就是天安门前的那架照相机,那时候,我想有个单位,1981年,我有了,并一直在单位里到今天。

1996年,成为《新闻调查》的第一任制片人。
